【小说】伸手遮不住太阳
陆路始终相信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老去,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不经历沧桑。他提着行李离开的一刻就将他的回忆埋在了曾经住过的胡同里。几个邻家的小孩在胡同口踢球,目送了他的远去。
陆路并没有告诉小毅他走了,到了大洋彼岸后的第三天他才在MSN上给小毅留言,告诉他自己的离开。小毅的头像始终是黑的,陆路这才想起他正在准备参加一个比赛,已无闲暇的时间上网。陆路拿起电话又放了下去,他不知道是否该给小毅打电话,他害怕小毅责备自己的不辞而别,亦担心因此而影响了他的比赛。终究还是将电话挂上,此时天色业已偏黑,远山笼罩在青黑色的薄雾中。
次日,陆路去学校办理入学相关手续,遇见了一位江苏女孩,和他一样是新闻学院的一年级研究生。他们相互问好,并彼此告知姓名住址及电话以便日后联系。女孩叫方孔,身材并不高挑却很匀称,透露着典型的水乡女子的气质,脸颊红润,睫毛长而浓密。陆路约她晚上一起吃饭,女孩笑着说好。
晚饭中方孔问陆路从哪里来,他说了一堆无关痛痒的话搪塞了过去,方孔越发地对他产生了兴趣,想探个究竟,陆路亦是只字不提。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像他的离开连小毅都不知道一样。他其实并不是不想告诉小毅,只是不敢面对面地告诉他,他始终害怕小毅坚毅而忧伤的眼睛,就像藏着千年不化的冰,封冻了起来,所以他选择了悄然离开。方孔只是笑,让陆路开始觉得有些蹊跷,他便开口问她笑什么,方孔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陆路真的被弄迷糊了,他不知道方孔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概真的是说自己很有趣,抑或说自己很有内涵,他搞不清楚。饭后,陆路送方孔回她的公寓,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月光清冷地打在脸上,让人感到一阵阵寒气。
回到自己的住所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陆路打开电脑收到了小毅的回复:
陆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的决定,我知道你从第一天起就开始欺骗我这个朋友,可是我并不在意,因为你和我如此相像,即便你比我大三岁。我们总会乐此不疲地数落很多人很多事,包括我们自己。我们被别人看作异类,但是我们自己知道只有我们俩才是正常的,而其他人才是这个世界存活下来的异类,他们编造谎言欺骗这个世界,而我们只欺骗自己和彼此。你走了,没有告诉我,可我并不责备你,因为我知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后天要参加比赛了,希望这次比赛能给我带来转机。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时间给我电话吧,号码你知道。
陆路斜靠在椅背上,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夜色很深了,但远处一些人家的灯火却依稀可见,整个房间安静的像要死去,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陆路并没有回复小毅,他不知道该如何说,索性先保持沉默。
加州的阳光总是很温暖,像在给人挠痒。陆路被邀请参加一个聚会,自然方孔也在被邀请之列,他俩见面相视一笑表示问候,随即又走入各自的圈子里。陆路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喝酒,不住地向热闹的人群张望,猛然间和方孔的眼神相撞,他赶紧低头移开。方孔走了过来问他为何不一起跳舞,他说不会,方孔不知该如何继续谈话,于是也坐上高脚凳,双手倚着膝盖拖住下巴盯着陆路,陆路并不理睬,只是喝酒。半晌,方孔猛地一拍腿说:“有了!我教你跳舞,你付我学费怎么样?”陆路觉得虽说金钱至上,但这种明目张胆的要钱实在俗气,便说:“为什么还要收费?”方孔抿嘴一笑,说:“交了钱才有动力呀,心疼钱才能努力学。”陆路笑着走开,方孔则是一脸诧异。每个人的脸都在暧昧的灯光下被扭曲,陆路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他没有觉得自己不对劲,但却很难融入这样火热的气氛中,他感觉自己像南极冰川上的一块冰,放入热带则会瞬间变成蒸汽,消失殆尽。
聚会结束后,方孔让陆路送她回家。在路上方孔说他是个冷血的人,陆路辩驳道:“冷血是指残酷无情,至少这两点我均不具有。”方孔拍着他的肩膀说:“但你已趋近于血冷。”陆路像是被什么刺中了,问方孔:“你怎么知道?”方孔笑而不答。
回到住处,打开卧室的壁灯,昏黄一股脑儿地充满整个房间,陆路坐在一角的沙发上,任由这灯光在脸上弹奏寂寞的舞曲,他终究是不能和着节拍跳舞的,一切的不和谐也惟有此时才能被放大的如此清晰。他想起小毅的那段话,这已经是第五天没有给他回复了,陆路仿佛要断绝一切的来往,他依旧踌躇着,这种独特的情结总是难以言表,他不知道这种回复是否还有意义,这于他于小毅代表了什么,他没有想明白。
陆路读的是传播学,其实这并不是他的初衷,他一直想当一名导演,可是他的申请被纽约大学电影学院拒绝了,而唯有现在的这所大学给了他全奖,家里和自己担负不起其它学校高额的学费,陆路也别无他法。不过他可以选修本校电影系的课程,虽然经常上课忙得焦头烂额,但至少心里是愉快的。有时在匆匆赶去上课的路上会碰到方孔,她会不住地笑他比布什还忙,陆路也只是点头问候便扬长而去。电影系的课程显然要比传播学有趣很多,不仅可以欣赏到众多大师的作品,还可以自编自导自演,陆路经常沉浸在自我陶醉中,他知道许多大师都被称作疯子,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疯子,电影真的可以逼疯一个人,让他成为自己的奴隶。
有一次方孔让陆路给他推荐几部电影,陆路推荐了帕索里尼的《索多玛120天》,方孔看后直骂陆路变态,他则以艺术作为托辞。他不是一个以艺术自居的人,他认为所谓的艺术都是穷人眼里的沙富人眼里的宝,没有多大的实质意义,方孔说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也无所谓。自从学习了电影后,陆路仿佛刚从深牢大狱中释放几十年没有说话一样,以前不愿触及的事情也渐渐开始表露出来。不知怎么他和方孔谈起自己来美国以前的事,方孔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陆路是家里的独生子,但并没有因此而娇生惯养,他从小学习优异,连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并且他也很有文艺天赋,学校的各项艺术活动都留有他的身影。后来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县中学,学习文艺并举,因此被推荐为省级三好学生。陆路的父母以儿子为骄傲,如此优秀的学生自然在这个巴掌大的小县城几乎是家喻户晓,用他母亲的话说是老虎不发威名声在外。初中升高中,陆路又以第十名的成绩为家里省去三年九千的跨区费进入市重点高中特尖班学习,这是他第一次离家住校生活,但却没有丝毫的不适应。
陆路不停地换着姿势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方孔则双手环抱翘着二郎腿津津有味地听。陆路突然停住了,方孔先前还没有回过神来,后来才发觉耳朵里熟悉的声音消失了,她问陆路为什么不说了,并没有发觉他的眼神由先前的光彩夺目变得暗淡无光。陆路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支着桌沿,窗外的草坪上停着一只喜鹊,步态悠然。
方孔很好奇如此优秀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冷血动物”,然而每次陆路总是避而不答。他又收到了小毅发来的消息:
陆路,我又一次失败了,看来我的运气总是那么差,就像你那时笑我连狗屎都踩不上一样。一直都没有收到你的回复,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消失了,你总是喜欢这样一个人独来独往,虽然你表面看上去总是很有热情很喜欢嘈杂热闹的环境,其实我知道你是在躲避自己内心的孤独,你是孤立的,可是又不想躲避在人群之外,你总是这样的矛盾。你现在还好吗,我不知道你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可是你却知道我在哪里,这很不公平不是吗,你总是欺负我比你小,就连现在也是如此。
天气开始转入冬季,路两旁高大的梧桐也脱光了一排排孤零零地站在风中瑟瑟发抖,每个人都开始习惯不出门,马路被凛冽的风占为己有。陆路穿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躺在床上翻看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法斯宾德谈电影》,电脑里放的是从小毅那里夺取的Eric Clapton专辑中的《Tears in heaven》。方孔敲门进来问陆路去不去听英国来的教授的学术报告,陆路对此并无兴趣,便推托了,方孔倚着卧室的门,右脚置于左脚左侧点地,双手交叉于怀里,陆路感到气氛不对,问道:“你不去了?”方孔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了。”陆路只能作罢,让她坐到沙发上。方孔让陆路继续谈他的事,先前他还是不肯,后来实在抵她不过,只能放下手中的书,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讲。
陆路听他母亲和二姨说姥姥姥爷以前都是中学教师,母亲和二姨在学校里学习成绩都很好,可是由于家里成分不好,姥爷的爷爷是地主,母亲只上到四年级就被迫不能继续上学,那时二姨也才初三。姥姥姥爷都算知识分子,姥爷还是某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文化大革命期间,姥爷由于他的几篇日记而被打为右派,因此锒铛入狱,几年后便在狱中去世,姥姥也在陆路母亲结婚的第二年病逝,那时离陆路出生还有几个月。所以陆路一直怀有对姥姥姥爷的思念,他曾一度想象如果姥姥姥爷还在世,自己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很多幼稚而可笑的想法他从没有跟父母提过,只是暗暗地留在心中。
方孔听得很入迷,她觉得就像在看一部悲情小说,书中人物的悲欢离合虽与自己无关但也足以让她感觉阵阵痛楚。这时陆路的MSN提示有消息,他一直都处于离线状态,并无他人知晓,他猜想应该是小毅发来的。
陆路,我知道你在加州,你的孤独掩盖不了我的眼睛,你似乎要这样决绝的离开,可是我依然寻得到你的身影。我找出了很久以前你留给我的你家的电话号码,你妈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三年了,你从来都没有和我提过这件事,我总是单纯地以为你和我一样是性格的孤僻,原来我错了,你只是将自己封闭起来,你想逃离这个现实,可是你转来转去都还在其中,你始终是那个孙悟空,逃脱不出如来的手掌。你在那边究竟好不好,给我回复或电话。
陆路向后靠在椅背上,头搁在椅背上端仰起,他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可是眼泪依旧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方孔见势不对,忙上前问他出了什么事,陆路一把抱住电脑捂在胸前,眼泪禁不住地流,像两条水源不断的小溪。方孔焦急地问他究竟怎么了,陆路仍旧呆若木鸡般的坐着,嘴唇一动不动。方孔急了上去要抢电脑,陆路对她吼道:“你不要管我!”气愤之下,方孔夺门而出,将房门“砰”地一声使劲带上。
风紧紧地吹着,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路上除了被卷起的落叶外行人寥寥无几,不时传来乌鸦的叫声。方孔走后,陆路将电脑关上,倒在床上蒙头就睡,他总是这样逃避,但他并不晓得逃过了现实还有梦。
第二天陆路在学校图书馆碰见了方孔,他向她道歉,方孔抱着几本书向他笑笑表示并不在意,陆路也扬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他刚走出图书馆没几步就又被方孔叫住,方孔跑上前问他昨天没事吧,陆路耸耸肩说:“没什么事,谢谢关心。”方孔表示怀疑,就又关心地问了句是不是有什么难处,陆路依然坚持说没什么,方孔相持不下只能道别离去。陆路看着她的背影汇聚成一个点然后自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雪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风像在吟唱一首首变调的圣歌,很快就到了圣诞节。学校组织学生联欢,要求每个同学必须参加,陆路自然是逃不过。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一旁看大家欢快的舞蹈,手里的高脚杯不时地轻晃两下,他还记得第一次聚会上方孔让他付学费时的情景,脸上顿时涌上一道喜色。方孔过来拉他一起加入欢闹的人群,他摇摇头,方孔便说他没情趣,陆路笑脸相迎地说:“以前还说我是一个有趣的人,现在就说我没情趣。你们女生啊,脸变得比梅雨季节的天气还要快。”方孔不甘示弱,顺手就给陆路胳膊两拳。
圣诞节始终是西方的节日,陆路和方孔没有太大兴致就早早离场了。路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他们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路灯柔和的光照在雪上又反射回来,那是一种介于冷暖之间的色彩,像鸡尾酒中含混不清的纠缠。到了陆路的住处,他请方孔进来坐坐,她也就没有推辞。
房间被彻底打扫过,窗户纸换成橙黄色格子式样,卧室的床和沙发也换了位置,像是一切要重新开始。方孔发现桌上摆着的相框里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除了宽额头和大眼睛外两人并无太多相像,但是方孔还是猜想那是陆路和他父亲。陆路见她盯着那张照片,就拿起相框交到她手里,他告诉她那是他父亲,并且这是他和父亲唯一的合影,那时他才十岁。方孔问他以前怎么没有拿出来,陆路一边冲咖啡一边说他一直找不到这张照片以为弄丢了,就写信给母亲看家里有没有,后来母亲就把这张照片寄了过来。陆路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方孔一杯咖啡,自己坐到了床上靠着墙,低头轻轻砸了一口。
陆路上大一那年父亲被诊断出已到肝癌晚期,半年后便离开人世。陆路有一个月是请假回家陪着父亲的,在这一个月里他看着父亲的痛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父亲日渐瘦削,唯独只有陆路在身旁时他才强忍着挤出笑容。陆路返校后的一个月父亲离去,从此生活中只有陆路和母亲两个人。陆路一直的梦想是出国留学,可是由于家里的经济问题他不得不先工作赚钱,等日后再考虑留学问题。
方孔右手握着杯把,左手托着杯底,始终没有喝一口咖啡,她把自己投入到这个或真或假的故事中。突然,她问了一句:“那小毅呢?”陆路很惊奇地问她怎么知道小毅的,方孔说有一次他没有关电脑,她看到MSN对话框上的名字是小毅。
陆路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抱着,一直保持着沉默。随后打开电脑,有一条小毅发来的消息:
陆路,今天是西方的圣诞节,你们那里一定很热闹吧,学校一定有舞会吧,不过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参加的,即使参加了也只是观众。我们也快放假了,我知道你春节肯定是回不来了,所以我打算去一趟你家,替你去看看你母亲,然后去拜祭一下你父亲,也算替你尽孝。对了,我考了托福和GRE,而且成绩都还不错,已经申请了美国的大学,希望有个好结果,这样明年就又可以去骚扰你了,又可以一起去爬山,一起打网球,一起看电影,一起谈论哪个女演员更性感,一起去海里游泳,一起泡图书馆。想到这些我总是很激动,我现在盼望着能快点拿到录取通知书。还有,我申请了纽约大学电影学院导演系的研究生,我知道导演一直是你的梦想,可是我没有告诉你这也是我的。半年多了都没有收到你的回复,也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但是我并不担心你,因为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会活得很好,即使你的内心很脆弱很孤独。最后,还是要说一句很俗气的话:圣诞节快乐,新年快乐!陆路把小毅的这段话给方孔看,方孔静静地站着不作声。陆路用键盘写下“小毅,我等你明年来美国”几个字,然后轻轻点击鼠标发送了出去。
ps:这个是去年五月写的一篇小说,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是在图书馆里用纸和笔完成的这篇文章,旁边放着张爱玲的《同学少年都不贱》,后来放在了我的MSN SPACE里,最近打算把SPACE里的一些内容转到这里来,用这篇文章打头炮,也算对毕业一年的纪念吧。。。 lo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