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暖的午后,我不觉有些想家,想您和父亲,便信步回到了那熟悉的小院,那满载我童年时光、欢声笑语的小院,那您和父亲一砖一泥亲手筑建起来的小院。
怕惊扰您的午觉,便悄悄地来到窗前,静静地向屋里张望。屋里静悄悄地,父亲一定又出去下象棋了。小外甥正在酣睡着,而您正在戴着老花镜,半跪在小外甥枕前,轻轻地在为他剪头发。
为了防止头发碴儿钻进他的脖子里,您事先用白毛巾将他的脖子围好;怕他惊醒,伤着他,您用梳子挡着剪刀。您就那么剪一下,梳一下,再用粗糙的大手轻摸一下……
您那斑斑白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眼,那和蔼的微笑洋溢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看着,看着,我不禁两眼模糊了。曾经逝去的时光就那么悠悠地浮现在眼前:
阳光下,我和姐姐趴在井沿儿上,争着看水中的蓝天、白云。
“像羊,白白的羊!”我尖声叫道。
“不对!像棉花堆!”姐姐大声辩道。
“不嘛!就像羊!”我噘起小嘴,不服气地说。身子更向前探去,仿佛要伸手去抓水中那一只只可爱的白羊……
“啊?!”正在忙着手中活儿的您和父亲猛然一抬头,惊得一身冷汗。
您立即大步流星地飞奔到井边,两只大手迅速地提起我和姐姐,仿佛饿鹰扑食一般。
您轻轻地把我俩儿放在地上,怒目圆睁地看着我们,高高地举起满是泥的大手。
惊魂未定的我们“哇”地一声哭了。
您慢慢地放下手,怒气顿时全消,低头温柔地看着我们,目光中转而变得充满怜爱。把手在衣服上狠狠地搓几下,用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我俩儿的头,和蔼地说:“孩子,下次绝不许再到井边玩,也不许再趴在井沿儿上,那会很危险,很危险!”说着,您随手从井边捡起一块干净的石头,投进井里。“扑通”一声,吓得我俩儿一激灵,“就这样,掉下去,再也上不来了!”您再次警告我们。
我俩儿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从此再也不敢靠近井边半步,而您在劳动中却会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我们,在您柔和的目光里,我们一天天茁壮地成长……
而这件事,也常常成为笑谈。父亲不时地提起它,也不停地夸您:“几十年了,你妈从来不慌不忙,只那次除外。那时你妈的动作真是麻利、敏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你妈已把你俩儿提起来,放到了安全的地方,现在想想还后怕呢!多亏你妈了……”
而您只是微微笑笑,从不以此炫耀自己如何如何反应迅速、动作敏捷。
而现在已过花甲之年的您,仍在动作敏捷、轻盈地为小外甥剪头发。
看到这一切,我记忆中的画面不断地剪接起来,穿越悠悠时空,在我眼前历历在目,清清楚楚……
童年时,家门前有一大片高粱地,那是我们游戏的天堂。每到春天,您都要孵十几只小鸡来喂养,秋天时我们便有香喷喷的鸡蛋吃,过年时也便有了香喷喷的鸡汤喝、鸡肉吃了。
至今还难忘您孵小鸡时的情景:您先选好二十多个种蛋,轻轻地放进纸壳箱里。箱的底部铺一层旧棉絮,上面再盖一层棉被。然后把纸壳箱放在炕头,还要不停地换地方。并且每天都要把蛋翻动几次,轻轻地、柔柔地、慢慢地,仿佛对待一个个娇嫩的婴儿。当时不明白,上了学之后,才明白:原来鸡孵化的条件非常苛刻,需要恒温、需要通风,而您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它们都健康地孵化。难怪左邻右舍都佩服您孵化的鸡不但出窝率高,而且成活率也高。
大约十天左右,您每晚都要借助煤油灯来照它们。有一次半夜,我一觉醒来,见屋里一片漆黑,您正披了衣服,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地拿起蛋,在灯前照着。
我好奇地爬到您身边,奇怪地问:“妈,您为什么要照蛋呢?”
您回头一看是我,赶忙把蛋放回箱里去,用棉被盖好,并给我找件衣服披上,然后低声说:“别着凉,我在看小鸡呢!”
“什么小鸡?您照的不就是鸡蛋嘛?”我越加好奇。
“是小鸡!它们正在鸡蛋壳儿里呢!”您指着鸡蛋,神秘地说。
“是吗?快让我也看看!”我凑近前。
您又拿出一个鸡蛋,小心地放在煤油灯前照着。
嗬!真的呀!在灯光的晃照下,蛋壳儿里居然有小鸡的头在动,轮廓清晰极了。
“太好玩了!”我随手抓起一个蛋,要自己照着看。
“快放下!小心别碰坏了!那可是一个小生命啊!”您忙阻止我。
“让它们出来不就行了!”我理直气壮地说。
“那它们就活不成了,还没到日子呢!”您耐心地给我解释着。
又过了大约十天,正是小鸡出壳儿的日子。您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鸡雏们啄破蛋壳,仿佛在注视着自己即将出生的婴儿,直到所有小鸡雏们都抖擞抖擞精神,毛茸茸地从蛋壳里走出来,您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淘气的我们想要过去帮它们忙时,您就会严厉地斥责我们:“你们这是在害它们啊!如果它们不会自己出壳,那它们就不会活长。不经历一番苦痛,小鸡雏们是很难长大的。你们也一样,只有不断战胜困难,才会成就大事的。”
我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现在想来,您是对的。经历了很多挫折后,我们终于悟出了其中的道理了。我们又何尝不是那一只只小鸡雏呢?您那简单的话语里竟包含了生活的深刻哲理。
记得有一年夏天,生产队里刚给高粱打完农药,家里那十几只鸡不知何故居然在高粱地觅其食来。后果可想而知,等您从队里忙完活儿回来,鸡们已东倒西歪了,我们正抱着鸡抹眼泪呢。
您果断地让姐姐拿来煤油灯、麻线、剪刀、一盆清水。只见您把剪刀放在煤油灯上烤,直到熏黑了;您麻利地拎起苟延残喘的鸡,夹在两腿间,把鸡脖夹在腋间;一只手把住鸡嗉子,而另一只手用剪刀把嗉子剪开,把其中的食物倾出;然后再用清水洗干净;最后,用麻线把嗉子缝好。
我们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您就这样地为每一只鸡做“手术”。而做完“手术”的鸡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想到平日里活蹦乱跳的鸡们竟如此惨不忍睹,眼泪就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只能一边看着,一边流泪。
一直忙到太阳下山,您终于直起身来,捶捶后背,身上却已是湿透了。
您微笑着说:“没事了!明天早上,它们就会好的!”您是那样有把握,仿佛妙手回春的仙医。
我们终于破涕为笑了,转身进屋了。梦中还在惦记那些做了“手术”的鸡呢!
第二天,我们被一阵阵熟悉的鸡叫声惊醒,真是奇迹!那些昨日还生命垂危的鸡,居然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正在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呢!
我们都高兴极了,纷纷抱起胖胖的大母鸡,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您连忙温柔地阻止我们:“快放下!千万别碰坏了刀口!”
闻言,我们赶忙轻轻地放下它们,只是在一旁喜爱地看着它们。您则微笑着喂它们您精心调拌的食物……
童年的时光里,总会看到您忙碌的身影。尤其是在我们生病时,您一个人忙里忙外。记得那年,我们姐妹五人同时患上了“百日咳”。
昼夜咳嗽声此起彼伏,让人听了心不禁揪着,难受极了。当时父亲还没放探亲假,就您一个人日夜为我们操劳。不知吃了多少药,就是不见效。看样子,真得咳一百天了。可您不甘心,还是四处打听药方。不知您从哪里得到的偏方,说白糖拌生猪苦胆胆汁就可治愈“百日咳”。于是,第二天凌晨两三点钟,您便早早去排队,也奇怪那个年代怎么就那么多得这病的人,还都是孩子。直到太阳出来了,您才手捧着几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猪苦胆匆匆地回来了。
“快喝吧!还热乎呢!喝了就不咳了!”您放好糖以后,捧着盛苦胆的碗来到我们身边。
一看到那一碗泛着绿沫的墨绿色胆汁,我们口里就不禁吐苦水,我们摇头不喝,却又咳嗽得厉害起来。
“快喝吧!不苦!看我喝给你们看!”您耐心地劝我们,并张口喝了一勺。
您眉头微微一皱,却依然微笑着说:“不苦啊!真地一点都不苦!来一人喝一口。”您说着,舀起一勺送到我嘴边,我舌尖刚一碰到胆汁,胃便翻江倒海一般难受。
“哇!”我禁不住干呕起来,又咳得直不起腰来。
您急得满头大汗,都快要哭了。
“我再多放些糖!喝吧!啊?”您用几乎哀求的口吻说。
我再次张开嘴,一口气喝了一大口,您赶忙舀一勺糖放在我嘴里。我笑了,您却哭了。
待我们每人都喝了一大口后,您才长舒了一口气。以后,您每天都早早去排队,太阳出来才回来,回来就亲自喂我们喝胆汁。也真是神奇,我们的咳嗽声居然在您的匆忙的脚步声里变弱了,变小了,频率也变慢了,最后居然不到一个月就全好了。而更神奇的是,那刚一入口时苦苦的胆汁居然不苦了,而是甜甜的了。我们深知是您深深的爱稀释了苦汁,使它变成了爽口的饮料。直到现在,每每听到咳嗽声,我还不禁想到童年那一幕幕,那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那一个个冒着热气的猪苦胆,那一碗碗墨绿色的胆汁……
现在想起来,不禁叹服您的沉着、冷静、坚强、睿智。父亲长年在野外工作,您一个妇道人家,却挑起了全家的重担。您一个人既要忙生产队里的活儿,又要忙家里的活儿。而我们姐妹五人从未缺衣少食。尽管衣食不是最好的,但在那个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算是不错的了。您很有志气,立志让我们姐妹五人都接受良好的教育。而您自己却含辛茹苦,长年如一日地操劳着。
岁月悄悄地染白了您的青丝,皱纹渐渐地爬上了您的额头,风霜无情地侵蚀了您的肌肤。您披星戴月地忙碌着,奋斗着,拼搏着。终于,我们姐妹都已从大学的校园走出,走上了各自的岗位,都成家立业……
而您却还未停歇,手中的活儿还未减少。这家孩子又生病了,那家孩子的棉衣又短了……
哪里都少不了您,您曾戏言自己是上了发条的钟,时刻也不停歇。而我却深知那所谓的发条其实就是您对我们不尽的爱啊!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从启蒙教育到大学深造,从无知懵懂到经纶满腹,您那深挚的爱是我们不竭的动力之源。
我们一路走着,汗水泪水伴着欢声笑语。乐是一首歌,苦也是一首歌,而您的爱就是那永恒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