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父亲站在院墙上,光着膀子,挥动着手中的瓦刀,娴熟地放好一铲泥,砌上一块砖。黝黑的皮肤,满是汗水,在日光暴晒下,亮亮地。
妹夫也同样光着膀子,站在烈日下,一盆一盆地为父亲和泥、端泥,他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也同样满是汗水,亮亮地,但他的肌肉比父亲的更强健。
母亲在一旁,弯腰忙碌着。或是端一盆水,或是递一块砖,或是拿一条毛巾为父亲、妹夫擦汗。那一缕缕斑白的头发在阳光下,直刺我的眼。
他们一砖一泥地默契地配合着,墙在他们的手中一点一点地增高着……
我坐在院内的阴凉处,默默地看着他们在烈日下劳作。我很想帮他们做点什么,哪怕递一块砖也好。但他们都不让我做,因为我腰肌劳损腰脱正严重。他们让我躺在炕上安静地养着,所有的事他们来做。
我根本在屋躺不住,就索性搬个小凳,坐在院子里,目不转晴地看着他们盖房子。
院子南面有一块空地,父母商量再盖两间厢房,放些杂物或出租。因为市内各处都在动迁盖高楼,平房奇缺。父母的平房虽然也早已在动迁之列,但由于某些原因,可能要再推迟几年才会动迁。于是,父母从动迁处拾来几车弃砖,再找来两车土,买来旧门窗,预备盖房子。因为所用的都是旧物,瓦工根本不可能接这种既费时又难度大的活儿。所以,父亲决定还是自己来盖吧。再说,父亲已自己盖过五次房了,虽不是正规瓦工吧,盖的房子竟也结结实实,让技艺精湛的瓦工们赞叹不已呢!
望着父亲他们阳光下挥汗如雨的身影,记忆中父亲盖房子的情景一一呈现在眼前,竟是那么地清晰:
最早盖的应该是地震棚。记得当时真正是唐山大地震前夕,全市各处都盖地震棚。而我们当时正从爷家搬出来。
父亲和母亲在批好的房场那里,先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地震棚。至于如何搭建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只记得他们忙了几个昼夜。
搬家那天,我们离开了爷家宽敞明亮的大屋子,住进了狭窄潮湿的地震棚,一住就是一年。
父亲后来戏说那时搬家的场面,“一辆吱呀吱呀叫的推车子上,推了四个叽叽喳喳闹的孩子。”
父亲说时,母亲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悠悠地看着我们。
现在想来,父母当时是如何艰难呀。因为我们四个都是女孩,父亲身为长子,没有儿子,也就意味着在家族中再也没有地位了。为了给将要结婚的三叔布置新房,我们一家人只好搬出去。这样一走,我们就再也没有住进过那个宽敞明亮的大屋子。
至于爷家有几间那样的大屋子、室内什么样,记忆中都模糊了。而当初父母亲手搭建的那个简易的地震棚却让我记忆犹新……
在住地震棚时,父母并没有闲着。他们整日在大地里挖土、和泥、脱坯,然后把它们一块块地摞起来,等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再盖两间土房,也不能总住在狭窄潮湿的地震棚。
那个秋天,是父母最忙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
我们每个人也手拿一个小火铲,在父母已和好的泥里铲出一些,然后像模像样地放在空地上,想像父母那样脱坯。可惜,从来也没做成一块像样的。
有些时候,我们会学父母的样子,跳进土坑,握着比自己高得多的铁锹,使劲地挖土,却常常弄得浑身是土,甚至还会碰到门牙而落泪。
吵闹声、哭声、笑声,一片,又一片……
到了傍晚,父母收工了,我们几个就像一个个小花猫似地。父母打来井水,我们嘻嘻哈哈地闹着,洗着,不亦乐乎。父母则在一旁看着我们,微笑洋溢在疲惫的脸上,竟是那么幸福呢!
冬天时,父母一有空,就推车到离家二三十里的河套里去拣大块的卵石,说是作新房地基用。
我当时望着院子里一座小山似的的坯,好奇地问:“爸爸,用这么多坯作地基还不够?”
父亲笑笑,温和地说:“孩子,坯是不能用来做地基的。坯是用泥做的,一旦遇到水,它们就会慢慢地变软化为泥,咱们的房子不就塌了?”
那卵石就不会塌?我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
后来,新房盖成后,一下大雨,我都会偷偷地跑到门外,看地基是否变软了,化为泥了。当然,结结实实的卵石在雨水的冲刷下竟纹丝不动,我的担心也就渐渐地淡忘了。
在第二年盖土房时,还是父母他们自己盖的,没有找人。因为我就有一个舅舅,当时正在忙着春耕。只在上檩材封顶时,父母才找来舅舅帮忙,还有几个父亲单位的同事。
记得当时,只要一睁开眼睛,就会看见母亲在弯腰和泥,而父亲则正挥动着瓦刀在砌墙。
我和姐姐很懂事地去帮他们拿坯。他们则异口同声地说:“你俩要慢点。坯一掉到地上就会碎的。”
我们来来回回地搬了几次,就呼哧带喘地了。
他们心疼地说:“去和妹妹们玩吧。这不是你们女孩子能干的活儿。唉!……”
他们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充满怜爱与失望。
那时,我就痴痴地想。要是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像父亲一样强壮的哥哥该多好。他不就可以和父母干活了吗?可惜,没有。童年中的我们只有羡慕地看着别人在哥哥的保护下快乐地成长。
父亲由于工作原因,常年在野外工作。家里只有母亲一人陪伴我们姐几个。
不知为什么,直到现在,我都在渴望有一个强壮的哥哥,像父亲一样顶天立地……
终于,那年秋天时,在我们的欢呼雀跃中,我们搬进了真正意义上的房子——刚刚盖好的土房。它与那个狭窄潮湿的地震棚相比,明亮极了、宽敞极了。
可惜,没住上几年,棚顶就先颓废了。先是掉土,后来就可是漏水。夏日有雨的夜晚,是我们屋里最热闹的,也是至今想起来,就会涌起一阵阵心酸。
屋的四周摆满了盆盆、碗碗、罐罐,每个里面都是满满的雨水。雨不紧不慢地,滴答滴答地滴进去,溅起一阵阵小水花,开在里面,更开在我们的心里。
屋里的正中央会吊起一块大大的帆布,四角被拴在房梁上。中间则鼓起一个大大的肚子,全是漏下来的雨水。淘气的我们总要踮起脚,跃跃欲试地去够它。
母亲常常要满面愁容地阻止道:“孩子呀,千万别捅破了。捅破了的话,我们的炕、被褥就全湿了,我们怎么睡觉呀?”
懂事的我们便停了手,痴痴地听着外面哗啦哗啦的雨声和屋里滴答滴答的水声。
可不久,就觉得没意思了。雨点还在滴滴嗒嗒地响个不停,想睡都睡不着。于是,淘气的我们便一人拿一根筷子,在盆、碗、罐的边沿敲个不停。
“当……当……”,声音清越极了。竟然很好听呢!母亲无奈地看着我们,轻轻地叹息着。
在母亲轻轻的叹息声中,我们乐此不疲地敲着,夏夜也变得短暂而快乐……
又过了几年,家境好转了,父母决定翻盖土房盖结实的砖房并且这回一定请瓦匠们盖。
记得开工那天,父母欢喜得竟像是孩子。他们不停地给瓦匠们递烟、递茶水,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笑意。
瓦匠们熟练地和泥、砌墙,墙在他们手中神速地增高着。
记得没几天,就封顶了。宽敞明亮的三间砖房呈现在我们眼前。我们笑啊,跳啊,我们终于有了梦想中的大房子了,就像邻居家那样宽敞明亮的大房子。
第二年春天,父母决定用剩下的砖、泥、沙子、檩材再盖两间厢房。因为手头紧,父母商量的结果是自己动手盖。
于是,课余时间,我和姐妹们帮父母和泥、递砖,竟也轻轻松松地又盖了两间西厢房。
日子飞快地流逝着,我们渐渐地长大。
院子东头有一片空地,父母决定再盖两间东厢房。当时正赶上暑假,我们姐妹五人都放假在家。为了锻炼我们,父母决定我们自己盖东厢房。
当时附近的工厂正在翻盖厂房,有些废弃的砖和沙泥。我们便用手推车运来备用。
可是,刚开工没几天,小妹便因阑尾炎做了手术住院了。母亲和姐姐在医院照看她,父亲领着我们继续盖房。四妹搬砖,三妹和泥,我负责为父亲递砖、端泥,我们整日忙碌着,想给母亲他们一个惊喜。
没想到的是,竟发生了一件意外。让我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呢!
在封顶时,父亲一不小心,竟从高高的房顶上一个趔趄张了下去。葡萄架被砸得哗啦哗啦地响。
我们几个吓呆了,不知怎么办好。
父亲在下落时,灵活地抓紧了葡萄藤蔓,落在地上时,并没什么大碍,只是后背刮了几条血印。
看到我们吓得煞白的脸,父亲安慰道:“没什么,孩子们。以前在野外,什么样的危险我没经历过。我不都平安地过来了?”
后来,母亲他们回来后,我们无意中说到了这件惊险的事,父亲赶忙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我都习惯了,好在我身轻如燕呀!”
母亲听后先是一惊,然后无奈地摇摇头,“你呀!总是毛手毛脚地,下次说什么也不让你盖房了。”
父亲憨憨地一笑,仿佛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我们则禁不住哈哈地笑了。
“哈哈……哈哈……”
大学毕业那年,父亲心血来潮,说枣树底下还有一片空地,再盖间厢房吧。再说,那棵枣树总是耷拉着,满树的枣子仿佛要把树压塌,不如从它下面盖间厢房,也好护枣并且摘枣也方便。
母亲也同意,但却坚持找瓦匠们盖。
“可不想再看到你毛手毛脚地从房上掉下来……”母亲幽默地说。
父亲则笑着说:“没事的,我有记性。上次是不小心,这次我一定小心。再说,就这片小空地,还得绕过一棵枣树,那个瓦匠有如此精湛的技艺呀!还是我来吧,我有经验。你看我盖的这些房子,不也都结结实实的嘛!”
父亲用手指着院子里的东西厢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母亲考虑再三,也只好同意了。
说干就干,在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不出半个月,一间有四扇窗子、火炕、炉子、引风机的厢房竟然落成了。父亲不知何时还学会了刮白呢!小屋收拾得明明亮亮的,前来租房的一对年轻人立即就相中了。不过就是狭小了一点,但还是快活地居住下来。
勤劳的父母把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花墙上摆着各种花卉,甬路的一边摆着盛开着的夹竹桃、木槿、夜来香。院子中央是葡萄树,翠绿的藤蔓爬满架,爬上了房。晶莹剔透的葡萄诱人地挂在上面,让人不禁垂涎欲滴。院子南面,一棵高大的杏树为院子撑起一把遮荫大伞;中央,一棵桃树,亭亭玉立,在春天繁花盛开,为院子增添无尽的春色;西面,一棵枣树,秋季挂满红红的大枣,远看是红色的海洋。
经常有楼前的人来院子里观赏,夸赞一番:
“啧啧,看这小院多好啊,有花又有树。一年四季都有生机。”
“可不是嘛,哪像我们黑漆漆的楼道呀!狭窄的屋子跟着相比,简直就是鸽子笼,想下来一趟还不容易呢!”
……
在他们的夸赞声中,父母孩子般地笑了,沉浸在幸福之中……
而今,父母又在盖厢房。本以为他们只是戏言。因为他们说要把那棵高大的杏树盖在屋子里。
“那怎么行?树会不断地长的呀?”我感到好笑地问。
“那还不好办,咱的房顶可以是活的呀!给它留出生长的空间来不就可以了吗?再说,还可以扒树皮呀!”父亲玩笑着说。
“那树还不死了呀?”我担忧地说。
我感到很好笑,更觉得有点滑稽。只是在影片——《贫嘴张大民的故事》里看过把树盖在屋里的,生活中还真没看到过,没准父亲是在开玩笑呢!
可是,等我周末回家时,竟看到父母居然还真地盖着厢房,而且还真地把那棵树盖在屋子里了。
“为什么不把它砍掉呢?”我惊讶地问。
“那多可惜呀!它都长了三十多年了。再说,它还可以我们的院子遮凉的呀!”母亲解释道。
父亲抬起头,笑着说道:“它活这么久还真不容易呢!它不也和你们一样吗?”
我听了,不禁感觉有些凄凉。父母老了,他们开始恋旧了。我们姐妹几个人都成家了,往昔喧闹的小院寂静了。他们之所以舍不得砍那棵树,不只是因为它活得不容易。更是因为那是小时候,三妹我们从路边挖回来无数的小树苗中惟一一棵侥幸活下来的树苗。
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天,我们便从路边挖回杏树、桃树的树苗。不知挖了多少棵,可栽到家里还没到一天,就都枯萎了。
最后还是聪明的三妹提议:“咱们把这棵树苗根部的土都带回去,并且咱们记住它现在的根、叶的方向,等咱们回家栽时也保持它在这儿的样子,一点不改变。也许是我们以前没注意到这些条件吧。”
我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回去,再按照它原来的方向栽好,丝毫不敢疏忽。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终于它没有枯萎,终于它绿油油地长了起来。
我们高兴极了,我们终于移植成功了一棵树苗,更没想到的是,它居然还是甜核的呢!
……
在暖暖的午后,父母悠闲地坐在树下,抬头看那翠绿的树叶沙沙地响着,阳光落在树下形成了斑驳的影子。他们目光幽幽地望着院内熟悉的一切,不觉已回到往昔的峥嵘岁月,耳畔依然回荡着我们曾经的欢声笑语……
阳光静静地炙烤着大地,父母汗流浃背地劳作着,劳作着。
那一根根银丝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看着看着,我不禁泪潸潸了。
这已是喧闹城市里最后一小片平房了。想当初,我们是第一户到这里安家落户的,当时周围是一片接一片的荒草,而今却已是一幢接一幢的楼房。只剩下最早的几户人家没有动迁了,不久的将来也要动迁的。已经有几家房地产开发商来这里测量过了。
其实,父母不希望动迁,他们已在这生活了三十多年了,这里的一砖一泥都洒有他们的滴滴汗水,这里留有他们往昔岁月的所有回忆。
我希望父母动迁,这样他们就可以住上冬季有暖气的大房子了,他们再也不必在冬季生炉子了,再也不必满屋都是灰尘了。
但在内心深处,我去不希望动迁。一动迁的话,父母亲手搭建起来的一切都将被湮没,湮没在城市文明的红尘里。
那些盛载往昔生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砖泥花草,都将永远地消散了,成为回忆了。
泪水滴落,我埋下了头。不想让父母伤心,他们今天所建的,或许明天就会成为灰土。但他们却在认真地做着,一切都是未知,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把握住今天。他们虽不懂深奥的大道理,却在潜移默化中给予我们繁杂世界里指点迷津的最浅显的哲理。
他们是城市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劳动者,但在我们心中却是世上最伟大的人,伟岸成一座高大的山峰,令我们一生景仰。
回眸院子里父母亲手搭建的间间房屋,我心中涌上阵阵温暖。房屋是父母生活的根,也是我们生活的根。有了根,才有了生活的动力呀!
即使它们即将不复存在,成为永远的回忆,那也将是温暖我一生的最温馨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