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赵先生休假。三儿说小姐我陪你出去逛逛吧,我们可以到市集去,可热闹呢!满月说好呀,一边探看窗外的天气,刚好看见太太往梅园的方向走。她改了主意,对三儿说你到我爹爹房里去,告诉他我们要到市集,看他有什么东西想买。三儿应诺。
满月追上梅静容。“娘,我可以去看看你的梅花吗?”梅静容犹豫一下,点头。满月随她进园,看她慢慢地填士、施肥,用手指轻拂叶上的尘。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好像担心惊动满园的梅花似的。她的小心翼翼让满月联想起赵先生喝茶时的神圣表情,有点迷惑。
梅静容笑道:“我可以在这待上一整天。”满月忽然问:“娘借种梅来消遣时光吗?”梅静容神色未动,淡然反问:“你说什么?”满月道:“如果娘不寂寞,怎么一个人在园里待上一天?”静容若无其事望她一眼,唇角略带讽刺:“一个人就寂寞了吗?有时两个人呆在一起反而更寂寞。何况,闲来无事,来这赏赏梅,陶冶一下性情,又有何不可?如果你用心去听,还能听见它们的说话!”
满月对梅“说”的话不感兴趣,她只对活生生的人感兴趣。她存心要撕了她的皮,“娘种梅,是因为寂寞。娘希望有所寄托。”静容道:“你是否认为少年老成很可爱?或者,你认为你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满月笑:“满月不敢。满月只希望若干年后满月不会象娘那样养梅度日。”
梅静容的手扶在一株梅枝上,微微发颤。满月很夸张地叹了口气:“这花可是娘好不容易种起来的,千万别折断了呀!”梅静容缓缓说道:“我原谅你。你不过是个小孩。”她不再理睬满月,只忙自己的事。她的想法是,一个小孩没人说话,耐不了一时半刻就会离开自个玩去了,可在梅园绕了三周后,满月还兴趣盎然地尾随其后。梅静容一直忍耐着,再绕了一周后,她停下来:“你姆妈是否象你一样喜欢死缠着别人不放?”
满月概然:“姆妈如果象我这样,这梅园也许就是她的了。”静容道:“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满月反驳道:“正因为你们大人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才感到不快乐。”静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你是打算语不惊人誓不休哦?如果你够十八岁,我可以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但现在,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她在下逐客令。满月很干脆地说好。转身偷笑。心中暗暗发誓:梅静容,这个被公认的温柔的、骄傲的、高贵的孟家儿媳,你真的如你外表那么平静如水吗?还是你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本性?你已经习惯了死水一潭的生活环境?我不会让你好受的,我会将姆妈所受的苦嫁接到你的身上!
“等等。”静容叫住了她。满月停步,却不回头。身后传来一声幽幽地叹息。“不要对我有敌意。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梅静容的声音充满疲惫。“你们母女俩受了很多苦,我明白,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迁怒于我却没有理由……你不知道,有时候我甚至羡慕你姆妈,至少她还有你,而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孟家儿媳的名分,我什么都没有。”满月转过身去。静容在笑。笑得苦,渗出唇角。
满月跑出梅园。她在街上吃了两个耳朵眼炸糕,又有路旁小铺买了笼狗不理包子,然后沿着海河漫无目的地走。她不想到哪去,只想,就这么慢慢地走。河边的风很大,带着早春的峭寒,钻进她的脖颈,她狠狠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肚子吃得发胀,可她还在慢慢地填塞。她不是在尝天津的风味,而是在尝一种心情。梅静容的笑容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这副笑容有她面前浮动,她愈往前行,这副笑容就愈夸张,呈几何倍数的增长并在她面前跳跃闪动,以致显得狰狞恐怖!
她蹲在地上直喘气。一位过路的先生急奔过来,扶起她,他在大声的喊着什么,满月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形在动,他看起来很着急,满月不知道他在急什么,然后他在她身上一阵乱搜,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喷雾小瓶。
满月醒来的时候,已躺孟家内院,自己那张温暖舒适的床上。庭轩一脸的焦虑,看到女儿睁开眼睛,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下来,再无力支持长衫里的身躯似的,“通”的一声坐到床沿,用手撑了脑袋。只说了声:“好了,好了,你没事了。”三儿委屈道:“小姐,你出去该叫三儿陪你才是。幸好没出事,否则,三儿怎么向老爷交待。”她的面颊还带着未干的泪,不知是担心主人还是挨了一顿训。满月更愿意相信是后者。她不肯相信这么短的时间会有人为她担心。我跟他们并无关系,是不是?所以他们没有理由为我担心。她皱着眉头看三儿。
庭轩道:“三儿去通知老太爷和太太,就说小姐已经醒了。”满月急道:“不要!”庭轩神色一凛,眼中凝聚一道光,竟也摄人心魄。满月又呆住了,听见庭轩问:“不要叫老太爷还是不要叫太太?还是两个都不要叫?”她迟疑好一会,心虚的道:“不要叫太太。”“为什么?”她摇头:“爹爹,你真为我好,就不要问。”庭轩沉默良久,“老太爷你终究要见的。三儿,请老太爷来。”
三儿出了门去。庭轩父女没有说话。满月觉得够了,刚才那句话已足以令父亲起疑心。他会以为梅静容对女儿做了什么,才令她如此惊惶。他将会对梅静容更加冷淡,这样,满月的目的就达到了。
“有时候我甚至羡慕你姆妈,至少她还有你,而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孟家儿媳的名分,我什么都没有。”梅静容的声音在满月耳边回响,但满月不信她。她什么会羡慕一对在贫苦线上挣扎的母女?我让她连孟家儿媳的名分都没有。我让她体验在别人唾液中生存的滋味,到时候,她还会羡慕我们母女吗?满月心怀忿恨。
孟逸臣是铁青着脸走进来的,刚才他一直在花厅招呼那位救满月的先生。他冷冷地瞄了满月一眼,问:“好些了么?”满月答:“好多了。让您老人家担心。”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些天来,我一直在观察着你。”庭轩父女不解。他却端起茶,轻呷一口。
沉默。但觉空气沉闷。庭轩清咳一声,小声道:“父亲,您可有什么话要吩咐满月么?”孟逸臣瞪了他一眼,移了目光,以一种高姿态直满月道:“你原与三儿说好出去逛集市,却差她到你爹爹那里,一个人偷偷跑了出去。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他冷冷发言:“不过,你还太年轻了,你还不懂得掩饰……管家看见你是从梅园跑出来的,叫你也不应。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满月道:“老太爷想满月说什么?”孟逸臣道:“你没有来之前,孟家是很平静的。你来了之后,孟家还是会很平静的。你若以为能颠覆孟家,那就未免太天真了。”满月笑:“我怎会那样做?那样做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孟逸臣道:“你明白就好。”庭轩忍不住插口:“父亲是否误会满月了?”孟逸臣又瞪他一眼,却道:“救她那人不收报酬。你有空再约他,看他有什么需要,我们尽量帮忙。孟家是不欠任何人情的!”庭轩低头答道:“是。”
孟逸臣临走时扔下一句话:“下次出门带上三儿。要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有所损伤。你再不爱惜,也该为你父母想想。你总不希望你姆妈远在苏州还担心你罢?”满月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显得懦弱了。她在孟太爷的身上找到了原因。她忽然同情起父亲,他的日子决不好受。试想想,若从你出生到长大,到结婚,到生子,甚至到老到死,早有人为你安排妥当,你只需按部就班地去做,生活就在日复一日在既定的规划当中,未来在你面前就象一幅一目了然的图画,你是应该庆幸呢还是觉得不幸?
庭轩长长地叹了口气,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比平常深了些。他的忧郁让满月有股柔情的冲动。伸出手去轻抚他的额际,轻唤:“爹爹……”他勉强笑笑,发誓一般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不让你再受任何委屈。我已经让苏绣受了太多委屈了。”满月觉得,她已经初胜了。
后天是满月认祖归宗的日子。孟家发了很多请柬出去。听王妈说请了不少人呢。王妈是成浩少爷的奶妈,在孟家也算资历深远,因这层缘故,她在别的下人面前便有股颐气指使的架势。有一次撞见她,她冲满月一脸讨好的笑,满月却给了她一个后脑勺。谁想王妈当天晚上就到满月的厢房,送她一双手工纳的绣鞋。说实话,王妈的手工真的精巧。鞋面绣了一朵淡粉的莲,似开非开,有不胜风力的楚楚意味。
王妈看出她的喜欢,便强制性地塞她手里,笑道:“少爷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知他心事,一个孩子怪寂寞呢,现在好了,宅里来了个好妹妹,这么乖巧这么可爱,从今往后多了个说话的知心人,我做下人的,也替你们开心哪!”说完她捋起衣襟作势地擦了擦眼泪。解释道:“我这是欢喜的泪呀,小姐莫要见怪。”然后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从她如何进孟家,到成浩少爷的成长,到梅静容出嫁的风光场面,一晚上就她一人唱独角戏。三儿跟了满月近两个星期,所说的话加起来也没她一晚上说的多。
初时满月还听得兴致,后来烦了,便打眼色给三儿,三儿心领神会,笑道:“王妈,天色晚了,小姐该歇息了,明儿还要听先生讲课呢。”王妈的长篇大论被三儿硬生生地截断,手还扬在半空,这个定格看起来很尴尬。她机巧地理了理头发,用眼角余光瞄了满月一眼:道:“哎哟!瞧我!来时我还跟自个说,可别耽误了小姐休息,谁想还真忘了时候!反正日子长远得很,改天小姐有兴致了,咱们再聊,再聊,哈哈。”
三儿待她出门后不经意地撇了撇嘴巴。“真是势利,一沾了亲就急巴巴的赶来奉承了。”满月问:“这王妈平常见人都这般这热情么?”“哪呢!”三儿拖长了音调,不屑地:“不怕说句实话,小姐你是孟家唯一的血脉,她还不赶紧巴结巴结你?平常王妈说话都带刀子的,能把人刮得血淋淋的,哪有刚才那种谄媚样!”满月道:“那我也不要她送的东西了。三儿,你拿去扔了。不,还是送别人吧,送给一户养猪的人家,把这鞋套在猪脚上,气死她!”三儿格格格笑:“不好不好,我们是对人不对事的嘛,她人虽讨厌,可鞋子不讨厌呀,我们留着又有何妨!”
次日,赵先生说满月进步很快,放了她半天假,让她为明天认亲的事情做准备。满月心道:我有什么可忙的呢?反是一些不相干的人忙得热火朝天。宅里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庭院打扫得也很干净,连梧桐树也挂上了彩条。冬叶落尽,还未到抽出新芽的季节,彩条随风飘在空空的枝杈上,显得萧条又滑稽。不过没人会注意到的了,他们都忙得很,笑呵呵地,一张张脸上象灯笼似的发红发亮,好象认亲的是他们而不是我。
她感觉寂寞。想到外面走一走。三儿如影随形,寸步不离。“小姐到哪去呢?游公园?还是听评书?买脂粉?我们可以叫司机送去。”满月不耐其烦:“我只想随便走走。三儿你别跟我,自个玩去吧。”三儿笑道:“上回小姐险些出了事,都是三儿照看不周。再说了,我能到哪儿去?我没家又没亲人,孟家就是我的一切了。”满月奇怪:“你的家人呢?听说你当初来孟家时候已经七岁了,你应该有印象的。你叫三儿,不是在家排行老三的么。”
三儿道:“来孟家前,我已经被卖了三次了。卖到哪家就随哪家姓。三儿的名字是我自取的,孟家买我那会,我当时还想,就叫三儿好了,往后再被卖,就叫四儿,五儿、六儿……若卖到第十家,我也不叫十儿了,干脆一根绳子了结残命。横竖是没人要的。幸亏到了这里,主人家待下人都很好,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象我们这样的人,能要求什么呢?只望修好来世,不再当奴才的命了。” 满月听得不知不觉落了泪。把三儿急了:“小姐莫哭,小姐莫哭。都怪三儿不好,好端端地说这干嘛,明天就是你大喜日子呢!”满月抓了她手:“三儿,我不要你侍候我,我要你做我的姐姐。”这次说得诚心诚意。三儿连连摆手道:“小姐,我怎么担当得起。”
她们哭成一团,没有留心有一个高个的男子,提着滕条行李箱,已站在她们身边许久。男子忽然开口笑道:“两位姑娘怎么了?“满月和三儿抬眼望他。只见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略带古铜色的皮肤,穿了一身蓝黑的毛昵制服,戴了同色的帽子,随随便便的站着,却挺拔得象是高山上的松柏。
三儿跳将起来:“少爷!是成浩少爷!不是说今晚才到的吗?怎么阿张没去接你!”成浩笑:“我提前坐了另一趟火车。”三儿喜得手舞足蹈的,把满月忘在一边,连声道:“我去通知老太爷!老爷和太太!”她一阵风的奔了出去,想起什么似的,又一阵风的折了回来:“小姐,你稍等等,我一会再陪你出去。”满月目瞪口呆。心道:真没良心,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却一阵风似的溜走了。变得真快。难怪说女子的友谊都信不得。
孟成浩笑着注视她。“你就是满月?”伸出手来,可能想擦拭她脸上的泪珠,她倒退三步,如刺猬般警觉。惹他一阵笑,“小东西,你在防什么?”看看自己的手:“是我的手太粗糙的缘故么?”满月含泪笑笑,轻轻摇了摇头。他很自然地擦掉她的泪痕,柔声道:“天冷,别再哭了,都冻成冰条了。”
孟太爷对满月是防范的,可能一开始就排斥的缘故,满月与他一直不亲近;梅静容则冷漠又高贵,永远与别人隔着一道礼义的界限;庭轩对她倒是关怀备至,但她总认为他的疼爱是出于对姆妈的内疚与赎罪,所以满月他又存有积怨。而眼前这个孟成浩,满月竟对他恨不起来,可能他有双深得象海一样的双眸吧,也可能是他坚毅的眉峰让她感觉有所依靠,也可能,因为他本质不是孟家人。他姓曹。他与她都是处在孟家边缘的人。
她的心思正百转千回,三儿和管家已朝这个方向兴冲冲的走来。她皱了眉头,成浩并没忽略到她这个表情变化,在她额头上爱昵的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