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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满轮(5)      收藏到网摘
 http://www.blogcn.com       2008-5-23 16:24:22      作者:紫罗衣

  月光满轮(5)[原] 

  三儿一大早起来帮满月梳头,穿上枣红色的长衣,再抹上淡淡胭脂,印上红唇。笑道:“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谁见着都会喜欢的。”三儿自己也穿了金缎庄做的新衣,淡青色的,样式很清新,再加上一副未语先笑的神情,满月思付道:三儿才是真正的惹人喜爱。三儿帮小主人梳洗完毕,急急地领她到祠堂去了。

  祠堂设在内院一隅,是独立的格局,没有与其它房子相连。屋顶上铺着翠绿色的琉璃瓦,粉成土黄色的墙,很有历史的感觉。里面供奉着孟家已过世的列代祖先。一年到头,香火不断,有专职的家仆经常打扫。据说,奶奶在世时,长年素食,常在祠堂祷告祈愿。自她老人家去世后,孟家其它人没有特别虔诚的,这祠堂的香火便奉得有点形式化了。

  满月对着一桢桢冰冷的肖像依次上香、跪拜,神态恭谨的聆听孟逸臣宣读家训,在跪得双膝麻木的情况下终于礼成。偷眼望去,庭轩放下心头大石似的长呼一口气,梅静容则低垂眉眼,嘴角弯成浅笑的弧度,神态一如往日的清傲。满月将目光寻向成浩的时候,竟发现他一直在静静地望着自己,好像在思索着什么,满月急急把眼光移开去。

  孟逸臣道:“既已成为孟家后人,就应该按辈份排字。”他沉吟一下:“依我看,满月这名字就不要叫了,毕竟不那么大气,就改叫竹心吧,希望你也拥有竹子一般的风节。”他用毛笔在家谱一笔一划地添上“孟竹心”三个字。交待大家说,往后就改叫孟竹心了,名正则言顺,家规要严守。切记切记。

  礼成后,家仆妈子丫头们簇拥在院里讨红包,说吉利话,闹闹哄哄一阵。至午后时分,已陆续有宾客持着请柬到来。主人家一般不在门口相迎,自有专职招待为客人引路到正厅或花厅谈事看茶,或到偏厅开台打牌,不喜打牌的,游园亦可。做为今日小主人的孟竹心,也不用象泥人儿般立在正堂接受客人们的假意赞叹。只须待会与女眷们会会面即可。

  此刻她正呆在自己房中,拈了一张烫金喜帖,道:“我看孟竹心这名字怪怪的。”三儿道:“那是不熟悉的缘故。往后小姐听多了就惯了。”于是竹心就调皮的支使三儿用新名字唤她,说得练个耳熟。省得哪天老太爷叫了,记不得应声,又招一顿打。

  过得一会,家仆小安说,请来了天津说书最好的谁谁谁,小姐要不要去听呢。竹心撇嘴道,“不去。尽是些老头老太的玩艺。”又听小安说:“花园临时搭了个戏台。计划晚饭后让请来的戏班唱上几出。现在正在调试灯光。戏子们也到了,在后台妆粉。其中反串青衣的王老板,被存心捉弄他的客人揪出来,要夺他随手携带的小罗扇。眼下正闹成一团呢。”

  三儿道:“那王老板演戏入骨子里了,生活中也脱不了戏。说话轻声细气,伸个手指出来,拈的兰花指状。笑起来,还用罗帕遮挡。”竹心道:“那不成了兔儿爷?”三儿笑道:“小姐怎么把兔儿爷这等脏词都说出来了?不过,一些好龙阳之癖的官爷,就喜欢请王老板这样的人去做后庭花老婆呢。”竹心道:“那是给祖宗烧香,烧到半截就断了的。”两人又说笑一番。竹心兴起,说我去戏台看看。

  成浩正在检查戏台的灯光效果。他指令别人调试了一番,看出来他很满意,看见竹心,他招手微笑,她很快活的奔过去。此时客人来得更频繁了,下人们忙得团团转。平日略显冷情的孟宅一下子热闹无比。看得出孟逸臣很享受这种场面,脸上也泛出喜悦的红光。梅静容盈盈带笑,温柔亲善,面面俱到,言行举止处处显出她的大家风范。姆妈就可能应付不了这种场面了,竹心想。有点感伤。

  客人越来越多,一个个衣服光鲜、神采飞扬,女士们更这个晚宴当成了炫耀她们美丽姿容的机会。一时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一派歌舞升平之繁华景象。相识或不相识的,凑在一起,三五成群的聊天、喝茶,说着当时最时髦的笑话,不时爆出一阵阵惊天大笑。一些犯了牌瘾的贵妇们,早在偏厅开了麻雀台,一时间已开了七八桌,辟里啪拉正打得热闹。主人在这时倒显得可有可无了。

  孟成浩在一群轻浮的纨绔子弟中显得鹤立鸡群。竹心在不经意间偷听到不少女客在议论他。有个别胆子大的,围在他身边,问上些白痴得不得了的问题,轻掩她们的樱桃小嘴,含羞答答地笑,用水汪汪的眼睛斜斜睨着他。因人手不够,三儿也在前厅帮忙招呼客人。来来往往间,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成浩转。又恼又怒,妒忌得几欲喷出火来。竹心把一切看在眼里。

  爱一个人没有过错,三儿虽是侍女,也有爱的权利。爱无过错。那么姆妈无错?爹爹无错?还是梅静容无错?又或是在背后操纵一切的孟太爷也无错?如果爱一个人没有过错,为什么他们都不快乐。为什么?为什么。竹心想得委屈。莫道是阴差阳错?

  赵奕文早些天教了她一个成语“阴差阳错”,要竹心试着解释这个成语的意思。竹心解释,在古代阴阳八卦学中,阴代表女性,阳代表男性,阴差阳错就是女的也错了,男的也错了,总之,大家都错了。赵奕文啼笑皆非,他问竹心还有没有别的解释。竹心又解释,阴代表灵界,阳代表人世,阴差阳错就是在阴间错过了,在阳间也错过了,总之,是错过了,是有缘无份。赵奕文反而不说话,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无比,就象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他内心深处的柔软部分。

  暮色四合,华灯初照。戏台上浓妆重彩的戏子们正在依呀依呀的扯着唱腔,精彩处便有人在台下喝彩鼓掌。竹心见过一些女眷后,觉得客套话沉闷,忍了几个呵欠。一个年纪约十七八的,听人讲叫什么安小姐的,拉了她去院里看戏。安小姐活泼得紧,在前排坐了,对着台上的戏子指指点点,说这位老板昆曲唱得好,回肠荡气,眼神勾人,那个老板擅长武功,打得漂亮翻斗,一柄长枪舞得出神入化。今日请的都是名角儿呢。正说着,后排有个少年,叫着安小姐的名字,说啥啥啥。两个凑到一块嘀咕去了。竹心没人搭理,就悄悄退了出来。

  她在花园寂寂的打了一会秋千,又到梧桐树下的藤椅下独坐,听戏台处传来的喧嚣。传到她那,声渐悄了,在风中隐隐约约。有两个人从远至近的朝这边走来,一边推推搡搡,好像在争夺什么东西,竹心刚想离开,那两人又一阵追赶推搡,其中一个忽然“啪”的一声摔倒在地,恰恰摔在竹心身边。

  三人有几秒钟的停顿,竹心看清摔着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着的那个男孩大约十五六岁,衣服上有很大的一片污渍。他看见小男孩跌倒了,也不扶起来,反而幸灾乐祸地叫道:“好好!摔你个‘四脚朝天’!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对你弄脏我衣服的报应!”摔倒的男孩一骨噜爬了起来,半天没说话,却嘴巴撇了撇,“哇”的放声大哭,惊得大男孩连忙掩了他口,低声喝道:“你敢哭,我打死你!”

  小男孩立马住声,眼睛晶晶亮的全是笑意,原来刚才那声干嚎不过是他作出的假象而已。他拍手道:“我一会告诉爹,你欺侮我!让爹再把你关到黑房子去。”大男孩道:“你倒试试,只要你不怕被子里无缘无故爬出十几只红蜈蚣。奇怪,好端端的床上怎么会有蜈蚣呢?上次不是已经打死了吗?怎么又爬出来的呢?”小男孩打了个冷噤,嘻嘻笑道:“哥也信我的胡话。我哪舍得在爹面前告密哥呢。”“那这个怎么办?”大男孩问道。他扬着手中的一只车模。已摔歪了,连轮子也不见了一只。小男孩随手一扔,满不在乎道:“那是我弄坏的,与哥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手搭在比他高出一头的哥哥肩上,不怀好意地笑:“我们去找安表姐,她那身黄衣服真是扎眼。”

  小男孩拉着哥哥走了几步,忽折回来,拾起刚刚被他遗弃的车模,走到竹心面前,带着哭腔道:“我还奇怪怎么就摔倒呢,原来刚才是你拿脚拌我!这是我最心爱的东西,你要加倍赔我!”他的眼睛渐渐浮起一层泪光来,看上去委屈极了。

  真见鬼了,小小年纪也懂得载赃嫁祸。竹心淡淡说道:“是吗?我不记得有摔过你。如果你让我再拌一次,说不定我会想起来的。”小男孩眼珠一转,心思已是千转,他嘻皮笑脸的说道:“我怕姐姐你的脚疼,就免了吧,我摔一次两次倒无妨,我爹常说‘小孩子越跌越大’,姐姐你是为我好呢。不过这车模是我舅舅刚送的,现在弄坏了,我心疼死了。姐姐总得陪我心伤费。”那大男孩听着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

  竹心问:“那你要我怎么赔你?”男孩道:“这车模是我舅舅从国外带回来的,姐姐你在肯定买不到,我年纪小,要钱也没什么用,不如这样……”他坏坏地笑,“姐姐你让我亲一下,这事就算了了。”一直在旁边笑吟吟看着的大男孩大笑,喝斥道:“胡闹!你知道这位姐姐是谁?她就是孟家的二小姐!黄毛没长全倒学了一身轻浮气。你不怕她告你一状,孟太爷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他拉住小男孩,向竹心陪罪:“你莫怪他,他是我们家的小霸王,惹不起的,不理他就是。”推了小男孩一把:“去!那边玩去。”大男孩的年纪比竹心大不了多少,说话举止却老气横秋。他欠了欠身,很礼貌的说道:“鄙姓时,叫惊羽,这位是舍弟鹰扬。”叫时鹰扬的小男孩张口欲讲什么,被他一瞪眼,便吐了舌头,看起来天真烂漫,留下一句“姐姐我回头再找你。”笑嘻嘻地转身就跑。竹心伸出脚,他浑然不觉,“啪”的一声,再次狠狠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时惊羽愣在当地。时鹰扬爬起身来,眼睛晶晶亮。

  竹心道:“下次再耍赖,我见你一次摔你一次!”时惊羽板了脸道:“二小姐,舍弟再不好,也用不了你来教训吧。”竹心哼了一声:“他再这么下去,只怕你也保他不住。”他傲然而笑:“二小姐多虑了,我们时家每个人都活得很好,好得还有空余时间来关照关照你们孟家的生意!”

  原来是时君礼的儿子。难怪那么趾高气扬。庭轩曾说,时君礼是国民党的高官,在天津也算是权高位重的人物。竹心听他当时语气,似乎希望将来把她许做时家儿媳,庭轩绝对设想不到竹心与时家兄弟是这样一种见面方式。

  竹心冷笑:“是么?难怪我觉得二位时公子与别人长得不太一样呢。”他在等着下文。竹心偏不答,只从鼻子里哼气。他忍不住问:“怎么不一样?有哪里不一样?”竹心道:“眼高过顶呀!反正不太象人。有点象王八。”他道:“王八是这样的么?”“那你告诉我,王八是怎样的呢?你又怎么这么熟悉王八呢?”时惊羽哈哈一笑,“难怪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竹心斜他一眼:“王八好养,轻轻松松就能养到千儿八百岁。只可惜,活到一千岁还是只王八。”

  时鹰扬忽然说道:“大哥,我喜欢这个姐姐。”他仰了小小的脑袋,脸上绽开无比纯真的笑容,对竹心道:“好姐姐,你虽然弄坏了我的玩具,但我一点也不生气。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爹常说,天底下女人是最难对付了,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能跟女人斗气。好姐姐,我说得对不对?”时家能有这样的儿子,真是他们的福气。

  时鹰扬忽然发现了什么,“哎呀!”一声就想开溜,却猛然被一个人擎住耳朵,“小混蛋!终于被我逮得你了!我说你这小混蛋有这么好心?平白无故给我送盒参来?原来是打我的香粉的主意呀!说!你把香粉藏哪了?我把整个屋子翻遍了也没有!那盒香粉是特意请一位前清的宫人依古方秘制的,我一直没舍得用,而居然让你小混蛋给偷了?怪了,你要这女人用的香粉做什么?”说话是一位富态的半老女人,涂着厚厚的粉,喷得身上浓浓的香。她连珠炮的说着,丝毫没有给人插话的余地。

  原来他们一番争执,已引来别人侧目。时鹰扬哭丧着脸,“三姨妈,是安表姐喜欢你的胭脂嘛,她硬要我帮她去‘借’的嘛!她说你有这么多,你不会在乎的嘛!她那么凶,我敢不听她的话么?三姨妈,你以为天下女人都象姨妈那么天姿国色、温柔似水么?我长这般大,也就见过姨妈一个呀!”那女人的脸上已是笑出花来,嘴里念道:“小混蛋!小王八蛋!说的倒也是实话。”手劲也渐渐松了。时鹰扬挣脱开去,“我去找安表姐讨回你的香粉。”女人跺脚道,“你别跑!糟糕,又让你小王八蛋骗了!”忙去追他。

  竹心忍俊不禁:“原来你们时家的人也自称为王八。”时惊羽还站在原地,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反而很好涵养的笑:“原来二小姐是位有仇必报的人。”不等她回答,已转了话题:“二小姐作为主人,可否带我四处逛逛?”竹心问:“你的腿脚好使吗?”他说好呀。“那你的眼睛呢?”“也好。”“你的耳朵呢?”惊羽不答。竹心笑:“你能走能看能听,爱怎么逛就怎么逛,何必要人陪着。”他笑道:“二小姐不肯成人之美么。听说孟太爷和我父亲还有意要撮合我们呢。”竹心哼道:“居然有人这么不知害臊!”惊羽脸色平静:“你以为我喜欢你么?倘若不是念在令堂刚刚过世,我不会对你客气。”

  “什么?”“不是因为令堂刚去世没多久,所以你心情不好么?”竹心压住疑惑,问道:“这是我家私事,你怎么会知道?”惊羽不无得意的笑:“有什么事能瞒过我们时家?何况,这也不算新鲜事,今晚来的宾客可能都知道。只不过我们时家知道得更早更详细罢了,这本就是你们孟家的人传出来的。”竹心缓缓说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你知道我心情不好,才一直礼让我。我的确太蛮横了,对不起。”她展颜一笑。“他们是怎么说的呢?你能告诉我吗?”惊羽理了理被发腊定型得光溜发亮的头发,道:“你不是已知悉一切?”竹心道:“我还想再听一次。”

  时惊羽道:“令堂原是孟家很远的一房亲戚,与令尊感情很好,但身体一直孱弱,孟家也不嫌弃,还想为两位有情人操持婚事,但令堂不同意,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这病不发则已,一旦发作,连神仙也救她不得。为了不拖累令尊,她编了一个理由,偷偷的离开了,并怀了令尊的骨肉,做为令尊相爱的印证。嗯,这骨血就是二小姐。孟家当时并不知晓。几年后,令堂依旧杳无音讯,孟家就放弃了找寻。后来令尊认识了梅家小姐,并爱上了她,从此孟梅两家联姻,成就一段佳缘。十年后,令尊却收到令堂来信,请他到苏州一趟。孟太太亦是心胸开阔之人,不计较令尊的过往情事,也支持他前住苏州。令尊到了苏州,才知令堂有了他的骨肉,但令堂业已病入膏亡,知道时日不久,便将当时事情一一告知,并请求令尊将你抚养成人。令尊也是重情重意之人,本以为往事已矣,旧爱难寻,却没想到是这么一种结局。他在厚葬令堂之后,便带你回了天津,并追认令堂为孟家儿媳。只可怜你年纪小小,经受丧母之痛,深受刺激,所以心情不好,脾气时好时坏……”

  真是颠倒黑白。竹心忿忿然。做梦也没想到,道貌岸然的孟家竟会做出如此小人行径。姆妈已是受尽委屈,他们还要咒姆妈死?!惊羽发现她脸色难看,疑问道:“我说得不对么?这是你们孟家送请帖来的时候,我听到的。”竹心义愤难平,撒腿就往正院跑去,她要问个明白!

  她已经看见孟太爷了,正与梅喜雨说话,她冲上去,冷不防被一个人拖了手,那人笑道:“我可找到你了,你以为人多我就寻你不着了么?你躲在哪儿我都能找着,我可是玩捉迷藏的专家呀,来来,我们到外面再玩一局!”是孟成浩。谁能他玩什么破游戏?竹心叫:“放下我!”他大笑:“小姑娘不许耍赖,那么多人在看着呢!”果然很多人朝这边看,还自以为了解的笑,连孟太爷也朝这边看,他的神色微愠,似乎恼她没有顾忌礼节。

  竹心气得七窍生烟,不及挣扎,成浩已是拖着她一阵风似的溜到外面,在一处静僻处放下了她,而居然是方才竹心与时家两兄弟争执的所在地!惊羽已经不在,估计在她走后,一个人觉得无趣也走开了罢。竹心瞪视成浩。他悠然自得,居然若无其事的装着看风景。他的手还钳制住她。好像担心她会找机会逃了去。成浩笑:“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竹心还在瞪着他,已瞪得有点疼了,“你自然会说。”他笑:“你气平后,我再跟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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